纪念科恩:人人都知道你会不朽

2016-11-24 07:08:52 千象网 分享

文/高飞

  2016年年末,各大媒体的文娱栏目还聚焦于刚刚摘获诺贝尔文学奖的鲍勃迪伦是否会出席颁奖典礼,便传来了科恩逝世的消息。这两位总被乐迷们放在一起谈论的人物几乎同时却以如此不同的方式爆炸性地进入各大新闻,实在令人唏嘘。迪伦和科恩是同一时代的同路人,也共享那一时代的精神底色。迪伦“反抗英雄”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而已深情沧桑的情人被人铭记的科恩也曾有过“谁都知道,战争已终结;人人都知道,好人总是会输;谁都知道,拳赛结局早已安排好;穷人越穷,富人越富;就这么回事,人人都知道”这样对时代伦理的指控。

  一  初识莱昂纳德科恩,始于一盘磁带。

  磁带封面,看似一幅出自现代画师之手的教堂壁画:一位卷发垂肩的女子,铁铐和锁链束缚着她的双腕,丝绸般的火焰已裹住她大半赤裸的身子。她左手高扬,右手靠近心脏,灰蓝色的眼眸望向画面右上方;双唇闭拢,却仍像是在发出无言的祈祷或赞美。后来,看到卡尔德莱耶、罗伯特布列松和王小波对圣女贞德做出的描绘,这个画面仍会不时在我脑海中浮现(尽管这张封面上画的,或许并非贞德其人)。

  磁带名叫《歌之塔:莱昂纳德科恩的歌》,是一张翻唱科恩歌曲的致敬合集。翻过磁带盒,打开半透明的底座,封底上说,它是由A&M公司制作,1995年由宝丽金发行,加拿大制造。

  大前年,刚出没多久啊,我想。和其他收藏一样,这盘磁带也是那时我在一家唱片店打工的收获。打口的机器只是打歪了铜色的簧片,只需用一枚掰直的曲别针略加调整,它就能和随身听的磁头达成完美的配合。带盒侧脊的切口,也被我用三条相互重叠的窄透明胶带仔细修补过。于是,穿过北美洲原野上星罗棋布的城市、越过深不可测的大洋和中国南方的垃圾天堂,这块硬塑料来到我身旁,一连好几天,躺在软和的枕头下面。枕头边上,电池驱动的随声听嗡嗡作响,那是它在对阵发性差时症患者释放其独有的疗效。

  1998年,科恩于我是个略显陌生的名字。封面上列出的那些参与致敬者倒是很亲切:老鹰乐队94年重组时发布的原声吉他版《加州旅馆》成了音响店循环播放的试音碟,主唱唐亨利(Don Henley)跟时任美国总统比尔克林顿走得很近;埃尔顿约翰(Elton John)刚给《狮子王》做过配乐,出柜、封爵好像也是这前后的事;比利乔尔(Billy Joel)的《梦的河流》(River of Dreams)已经有了港版;波诺(Bono)当时据说跟U2其他成员闹得很僵,但新专辑《Pop》仍然延续了上一张《索罗巴》(Zooropa)在电子舞曲方向的尝试;托瑞阿莫斯(Tori Amos)凭一架钢琴和一股娓娓道来的坚韧柔情风行公告牌和格莱美,还写了《关于一个男孩》(About a Boy),献给几年前吞枪自尽的科特科本(Kurt Cobain);斯汀(Sting)的精选集在新华书店就能买到,《灵魂之笼》(The Soul Cages)专辑内页的油画和《布道者的十个故事》(Ten Summoner’s Tales)里身倚白马的吟游诗人扮相,以及《她们独自起舞》(They Dance Alone)对军事独裁者皮诺切特(《新闻联播》里说,他以治病为由,正前往欧洲寻求庇护)治下智利政治受难者和“失踪者”家属的关注,都不能不让人心生感佩……

  然而,所有这些耳熟能详的大牌,竟然都将其敬意致予一个尚不知其名的歌者,那,这位科恩(好像也曾被写作“科亨”或“科罕”)岂不更加令人好奇?事实上,就像群星翻唱的《九月之歌》(September Song)把我引向库尔特威尔(Kurt Weill)和布莱希特,这盘《歌之塔》也像是垫在脚下的一块砖头。我踩着它,攀上窗沿,轻轻一跃,就翻进了科恩沉吟叹息于其中的那个世界。可惜,后来陆续听到威尔为百老汇创作的几部歌剧,总是难免有些失望。科恩本人的专辑我也差不多碰到就“收”,但却很少有哪张唱片能取代这盘磁带造就的最初印象。

  

  今天,人们津津有味地说起科恩的“波希米亚”,好像“我们”真的能洒脱到忘记房贷和堵车。为数不多的几篇文章对其风流韵事的渲染,好像又透露出几分疲软或不屑——难道“金赛报告”意义上的性解放,早已在华夏大地悄然发生?带着对“作者”的预设去听科恩,无疑会让歌中的深情和沧桑显出一丝装腔作势的调调。况且,三十年间,那位从蒙特利尔动身的诗歌王子在遍及曼哈顿、维也纳和希腊小岛海德拉(Hydra)的游历中亲身承受过的苦涩和艰辛,又岂能用一份迟到的景仰就轻易打发了事?

  没错,从欧陆到北美,科恩的才华受到“西方”公众的普遍认可,迟到了将近三十年。早逝的科本当然属于为《歌之塔》撰写内页导言的小说家汤姆罗宾斯(Tom Robbins)所谓“慧眼识珠的少数行家”之列。但,如果不是因为“回声与兔人”(Echo & the Bunnymen)、小妖精(The Pixies)、詹姆斯(the James)、R.E.M、“地下丝绒”(The Velvet Underground)乐队的电提琴手约翰凯尔(John Cale)等地下/另类/摇滚音乐人的力挺和加持,1991年的翻唱致敬专辑《我是你的歌迷》(I’m Your Fan)是否能将科恩送上音乐产业的畅销宝座,恐怕还得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对这些以朋克、后朋克、硬核、车库、噪音、实验、另类等音乐“类型”为号召,在里根-撒切尔治下苦熬的英美地下音乐群体而言,科恩的落拓不羁既是备受珍重的私藏,也是托古改制、浇灌自我之孤愤块垒的那一杯酒。至于这些暗火最终被纳入Sub Pop、Grunge或“西雅图之声”的标签之下,成为新的商业产品,遮没反全球化运动的社会背景,那都是后话。另一方面,冷战终结时刻,世界经济一体格局正式启动。也是在1989年,索尼收购了哥伦比亚。顾盼自雄的美国音乐产业不仅需要收揽边缘之镜以重振自信,而且也在积极谋求基于地缘政治的区域性整合。于是,科恩的加拿大出身被淡化,上世纪六十年代就已开始频繁、深入互动的“北美”共同体,因此而更显其源远流长。

  不过,模糊与暧昧本身确实也是科恩音乐作品的内在品质——就像磁带封面那位女性殉道者的形象和科恩个人主观意图之间的关系。去年,我和朋友在京郊剪片子,耳边播放的就是科恩的精选集。辣酱拌挂面,花生米,桂花陈,红塔山。夜深时分,廉租房里寒彻阒寂。科恩沉郁的吟唱像是白噪音,在催眠与司晨间混沌难明。

  三

  2016年末,鲍勃迪伦获“诺奖”未久,科恩驾鹤归山。二者相距时间之短,不能不让人感慨系之。作为同时代人和同行,俩人也确实深刻分享着近似的精神底色。迪伦曾冷冷发问:“一个人要长几只耳朵,才能听到人们的哭声?一个人要扭头多少次,才能假装他什么都没看见?”(《飘在风中》)科恩则唱道:“谁都知道,骰子灌了铅;人人都交叉双手,作壁上观;谁都知道,战争已终结;人人都知道,好人总是会输;谁都知道,拳赛结局早已安排好;穷人越穷,富人越富;就这么回事,人人都知道。”轻快的节奏并未让歌者的愤愤稍或释然。

  不仅如此,像“人人都知道,船在漏水;人人都知道,船长在撒谎;人人都感到心碎,就好像他们的爹或是狗死掉了”或“人人都知道,交易不公平;老黑奴还在摘棉花,为你制造丝带和蝴蝶结;人人都知道”这样的句子,几乎表现出毫不逊于《时代在变》或《大雨将至》的情感冲击和道德感召力。然而,科恩又总是恪守着怨而不怒、珍视内省的准则。很快,他就把关乎时代精神的伦理命题转换成了男女间永恒的情爱纠结。歌的主旨由此也就可理解成是伴侣间的怨嗟:“谁都知道你爱我啊宝贝,谁都知道你是真心的;谁都知道,你向来忠贞,除去那么一两个晚上;谁都知道你一向小心谨慎;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你非要赤身裸体才能与之相见?”随着“人人都知道”的多次反复,其中控告与指责的意味又渐渐淡去。歌中所唱的“你”既像是一个外在的具体对象,也很难说不是科恩的自嘲:“人人都知道你会不朽,就算你只不过是写了一两行字”。这样一来,科恩就在“你”和“我”之间营造出一个层峦叠嶂的迷宫。激荡其中的回声,仿佛盘旋诺亚方舟上空的白鸽,在肆虐的洪流中为听者指示出一个遗世独立的位置。诸如 “受难地的血十字架”或“神圣的心脏”这样的意象,听来则更像是指路牌,以免朝圣之人忘记那内心的旅程。

  事实上,科恩对《圣经》文学或宗教典故的频频化用,正是歌曲魅力的另一重要来源。在《以撒的故事》中,他就通过一个九岁男孩的眼睛和嘴巴,重新讲述了“旧约”中亚伯拉罕奉献以撒作为上帝燔祭的弑子故事。伴随“我”的层层逼问,古代的宗教戒律和现代政客的战争计划显露出残酷的一致性,并都遭到无情的质疑。堪称神来之笔的是,歌曲末尾将士兵的制服与开屏的孔雀并置,像是一句偈语或俳句,展现出一丝充满禅机的幽默,又铭刻着文明短路之际那种直截了当的智慧。

  另外,虽然这盘磁带以《歌之塔》命名,但这首歌本身却并没有出现。很多年前,科恩唱道:“朋友们都不在了,我也已经头发花白/我心口发疼,就在过去玩耍的地方/我还在为爱疯狂,却不会再继续下去/如今我每天不过是在支付租金,给这座歌之塔/我问汉克威廉姆斯,你该有多么孤单/汉克至今都没回答我/但我整夜都能听到他的咳嗽声/就在这座歌之塔里/在我头顶一百层的地方”。待到U2、尼克凯夫和“坏种子”乐队(Nick Cave & the Bad Seeds)、“耶稣和玛丽链”(The Jesus & Mary Chain)等音乐人翻唱这首歌的时候,他们纷纷将其中的汉克威廉姆斯换成科恩本人。如今,歌里描摹的情境已成近在眼前的现实:“我要向你道别,不知何时才会回来;明天将把我们搬进,道路尽头的那座歌之塔;但你还是会听到我,宝贝,在我离去很久以后;我会向你柔声倾诉,就从那座歌之塔的一扇窗户里”。

  在不断的传唱中,吉他、贝斯和鼓仍在等待那位有着一把金嗓子的歌手做出回答。也许他的承诺别有意味:磁带的两个齿轮均匀转动,歌之塔成就了科恩,科恩也早已变成了那座塔的一部分。说起来,世间已有爱因斯坦塔和第三国际塔,再多一座科恩塔,又有何妨呢?

责编: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