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败仗却庆功 乾隆的“十全武功”靠谱吗?

2016-11-21 11:41:15 千象网 分享

在拉萨市的布达拉宫广场上,坐落着一座乾隆五十七年(公元1792年)落成的“御制十全记碑”。碑上用藏、蒙、汉、满四种文字刻下了乾隆帝亲自撰写的碑文,用以宣扬乾隆一朝的“十全武功”。奇怪的是,“十全武功”里的“降安南”分明是一场败仗,如何竟能与平定准噶尔的丰功伟绩并列呢?

“十全武功”里的“安南”,指的是今天的越南北部。自从十二世纪南宋朝廷册封当时的“大越”李朝君主为“安南国王”之后,元明清三代都沿袭了这个称呼。与中原王朝改朝换代不太一样的是,安南虽然也有朝代的变化,国号却基本不变,除了被明成祖出兵消灭的短命胡朝(1400-1407年)与其同样短暂的“大虞”国号之外,“大越”一直是安南的正式国号,在驱逐明军重获独立(1428年)之后,黎利建立后黎朝,国号仍然恢复成了“大越”。

后黎朝的国祚在1527年中断,权臣莫登庸逼迫黎恭皇禅位并将其杀死,自称皇帝,即莫太祖。滑稽的是这位司马懿一样的人物前不久还在宣称,“三纲五常,扶植天地之栋干”,结果转过来就把头一条“君为臣纲”置之脑后了。

莫氏篡位激起了忠于黎氏的势力的反抗。盘踞在今日越南和老挝交界的后黎朝旧将阮淦,集结反对莫氏的力量,并于1532年访得黎昭宗之子黎维宁(黎庄宗),复辟后黎朝。因为重新恢复的后黎朝的中心在清化、义安一带,与北方盘踞在以升龙(河内)为中心的红河流域的莫朝对峙,这一时期被称为“南北朝”。

1545年,被尊为“尚父”的阮淦被莫朝降将下毒杀害,后黎朝的实权落到了他的女婿郑检手里。他与其后裔的权力甚至超过了阮淦:黎皇毫无政治权力,那些必须由黎皇名义下达的诏令,都由郑主“奏请”黎皇发布。这就形成了“黎皇郑主”的局面。1591年,郑军五万北伐,击败莫朝的十万大军,第二年又攻下升龙,莫朝残部逃至中越边境一带,在高平苟延残喘近一个世纪。黎皇还都升龙,越南历史称之为“黎朝中兴”。

表面上,中兴后的后黎朝统一了除高平一隅以外的全部国土,但阮淦的儿子阮潢出镇顺化后羽翼渐丰,阮氏家族实际控制了灵江以南地区,并从1620年开始,虽在名义上奉黎皇的年号,仅称大越国阮主,但不再向中央交纳赋贡,形成一个新的割据政权,中国与日本史籍即称之为“广南国”,结束了南北朝的安南仍然处在南北分裂的局面。

这样的局面持续了一个多世纪,郑氏用黎皇的名义六次对阮氏用兵,都没有使之屈服。反而是阮岳、阮侣、阮惠三兄弟于1771年在广南归仁府西山邑揭竿而起(史称“西山起义”),在短短五年之内就摧毁了南方的阮主政权,并以“扶黎灭郑”的名义出兵北上,于1788年消灭北方的郑氏,更迫使后黎朝的末代皇帝黎维祁藏身民间,并向清朝求援,“立予存亡继绝,以申大义于天下。” 在乾隆皇帝看来,黎氏传国日久,且臣服“天朝”最为恭顺,“今猝被强臣篡夺,若竟置之不理,殊非字小存亡之道”,终于决心进行军事干预,志在“灭阮扶黎”,“兴灭继绝”,“原非利其土地”。

1788年十一月,清两广总督孙士毅征调广东省兵一万人,广西省兵五千人,合一万五千人,两千人分拨沿途防守,以八千名出征安南(越南史籍记载为二十万清军,甚为夸大不实)。

清军此次用兵安南的目的是为黎氏复国,师出有名,因此进展顺利,长驱直入。十一月十九日,军抵富良江,江之南岸即为安南首都升龙。为阻止清军过江,在清军到达前,西山军领袖阮惠下令尽伐沿江竹木,并将沿江所有船只停泊南岸。清军到达后,艰难觅得几只小舟。夜幕降临,载兵百余,驶向江心,夺得战舰一只。清军提督许世亨亲自率兵乘舰渡江,复夺得小舟三十余只,更番渡兵,分捣敌营。昏夜中,西山军不辨多寡,惊慌溃逃,清军焚其战舰十余艘。二十日黎明,清军全部过江。黎氏宗族、百姓出迎,阮惠遁还广南。是夜二鼓,黎维祁走出藏身处所,赶赴军营进见孙士毅。十一月二十二日孙士毅根据战前乾隆皇帝的指示,传旨举行册封仪式,代表清廷正式册封黎维祁为安南国王,后黎朝第二次得以复辟。

清军轻取升龙,但并未消灭西山军的主力。阮惠的大本营远在富春(顺化),距离升龙尚有千里之遥。从广西边界至河内,为供1万兵士之粮,清廷已用役夫15-16万人,从云南出口至河内,有40站,用夫10余万。而自河内南至顺化又有1000余公里,须安设台站53所,增加役夫10余万人。但黎维祁毫无权威,根本不能调拨役夫,而广西、云南力已不支,清军自然无力继续向南推进。

于是清军就在升龙城内停留一月之久。阮惠得知清军进退未决,麻痹大意之后,决意展开反攻。十一月二十五日,阮惠称帝;改元光中,正帝号以维系南北人心,并亲率将士渡河北上于清化“三丁取一”,征兵至八万,然后集合兵力,向升龙包抄过来。为了进一步麻痹清军;阮惠还派人先投书于清军营,卑辞乞降。

孙士毅上当了。除夕之夜,清军“置酒张乐”,欢度春节。西山军偷袭升龙的外围清军据点,不断向前推进。直到正月初二,孙士毅才知道阮惠来攻,仓忙率兵应敌。黎维祁却携带家口率先逃跑。阮惠的西山军以象载大炮冲阵,清军在众寡悬殊的情况下,无心恋战,黑夜中自相蹂躏,死伤甚众。孙士毅带领部分人马渡过富良江,退到北岸后,慌忙砍掉浮桥断后。留在南岸未及过桥的清军包括提督许世亨、总兵张朝龙等,纷纷溺水而死。孙士毅带领残兵败走镇南关(今友谊关),焚毁和丢弃关外粮械火药数十万,士马还者不及一半。吃了一场大败仗的孙士毅撤回关内之后,向乾隆请罪。乾隆撤去其两广总督之职,以闽浙总督福康安补授两广总督,赴镇南关办理善后事宜。

虽然西山军乘胜一直追至谅山,但阮惠却怕清廷再次用兵,正积蓄力量,伺机反扑;何况阮惠还同其兄阮岳不和,“又方与暹罗构兵,恐暹罗乘其后”。面对这些严重威胁,阮惠深知,要想巩固自己的统治,沿袭历史传统,经由天朝的承认与册封,正定名分。因此阮惠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三次遣使求封。

这时,清廷对西山阮氏的态度发生了根本变化。乾隆皇帝感到黎朝已经失去人心,没有恢复的希望,便不再支持黎维祁。乾隆皇帝以“阮惠呈进表文,极为恭谨”为由,宣布接受阮惠“投诚”。阮惠得知此事,立即派其亲侄阮光显到北京“谢罪”,还自称已改名阮光平,表示已为阵亡清军建祠祭祀,并于来年乾隆帝八旬寿典时入华祝寿。乾隆皇帝因此决定以往的事情不再追究,并发布敕文,解释出兵“扶黎”,是出于“字小存亡”之义,今“天心竟有厌弃黎氏之意”,清朝只能顺天而行,并正式下诏册封阮光平为安南国王。至于在清廷看来已成“无用无耻之徒”的黎维祁,先由南宁迁往桂林,随行人员一律剃发改服,成为清朝编民。随后赏黎维祁三品顶戴,编旗发置京师(所以北京有了一个“安南营”的地名)。

转眼就到了1790年。大清朝廷上下都在准备庆祝乾隆皇帝的八十大寿,庆寿活动从承德避暑山庄开始,中经圆明园,最后在紫禁城落幕,长达数十天之久。这一次,除了清朝的满汉文武百官及蒙古王公之外,作为大清藩属的各个外国使团,也都纷纷赶到承德参加这一次盛会。

其中最受重视的自然是由国王阮光平亲自带领的安南使团。对于清廷来说,属国之君,亲来朝贺,尚是首次,然而从一开始,这就是场骗局。西山政权初见,内忧外患,人心未定,而朝觐一行需近一年之久,国却不可一日无君,的确很难相信阮惠会亲身前来。按照越南史料的说法,“(阮)惠以其甥范公治貌类己,使之代”。至于清方是否察觉这是一个冒牌国王其实也不重要,毕竟“阮光平”是宋代以来以安南国王身份来华朝觐的第一人,这对虚荣心很强的乾隆皇帝而言,自然是一个辉煌的“怀柔远人”的成就。

于是,安南使团一行受到了超标准接待。按照惯例,安南使节进入中国后的衣食住行全部是朝廷承担,按照《明会典》的规定,安南使臣一行伙食标准是每5人羊、鹅、鸡各1只,酒10瓶,米7斗5升,外加蔬菜厨料。清朝的标准更高,安南国入贡陪臣或一人或二人或三人,各日给鹅一、鸡一、鱼一、菽乳二斤、菜三斤、酒六瓶、面二斤、香油一两、椒一钱、酱瓜四两、清酱、酱各六两,醋十两、盐一两、茶一两、镫油二两、贡羊一、猪肉三斤、牛乳一旋……但这还不足以体现清廷的重视。“阮光平”使团入境后,福康安亲自陪同,沿途官员又岂敢怠慢,直隶总督规定使团的伙食费是一天4000两白银,连乾隆皇帝知道以后也谴责“过事靡费”,但此事在讲政治的大局之下,居然也不了了之。

这个安南使团在表文里对乾隆帝大加奉承,许下“自臣及子孙世守南服,存天朝之藩屏”的承诺。1790年七月十六日,“阮光平”又做了一件令乾隆极其开心的事体:脱去“束发垂

后、戴乌纱帽、被阔袖红袍”的汉家衣冠,换上清朝服饰,在热河觐见了大清皇帝,乾隆为此写下《安南国王阮光平乞遵从天朝衣冠,嘉允其请,并诗赐之》。倒是一起前来觐见的朝鲜使团,眼看“阮家新着满洲衣”,极其不以为然。

于是乎,“阮光平”的觐见,挽回了清廷因军事失败所丢失的政治颜面。乾隆皇帝将“阮惠因有此过而畏罪求降”解释成“不战而成功”,如同“不战而屈人”一样伟大,所以才能“不劳一旅以定海邦,是皆昊运旋转”,不是“人力所谋”,而是“天也”。就这样,一场丢人现眼的失败反而被解释成为辉煌的大捷,进入了乾隆朝的“十全武功”之中。

参考文献:

孙宏年:《清代中越宗藩关系研究》,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6年

葛兆光:《朝贡、礼仪与衣冠:从乾隆五十五年安南国王热河祝寿及请改易服色说起》,《复旦学报》,2012年第2期

原标题:“降安南”的败仗为何被乾隆算进了“十全武功”

责编:米儿